Column 009｜モデルという仕事は、もうなくした方がいい——さようなら、僕の青春｜Goodbye to My Youth: A Former Runway Model Welcomes AI
序｜向我曾置身其中的世界告别 AI正在取代模特。作为前模特，听到这句话时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青春被夺走了。我反而想，也许终于可以向它告别了。 路透报道了合成人物，以及复制真实模特面孔和身体的合同问题。[1] 但我
序｜向我曾置身其中的世界告别
AI正在取代模特。作为前模特，听到这句话时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青春被夺走了。我反而想，也许终于可以向它告别了。
路透报道了合成人物，以及复制真实模特面孔和身体的合同问题。[1] 但我想谈的，不只是制作费和工作数量。T台究竟为了创造什么而存在？我们又一直把什么人称为模特？如果这些词已经空心化，仅仅坚持让一个真人站在那里，究竟还能守住什么？
这不是局外人嘲笑时尚。这是一个曾经身在其中、经营品牌、从事模特工作的人，写给自己旧日世界的告别信。
1｜系列发布的T台，不是订货展的舞台
什么是Collection？
各时装屋会提前发布下一季的S/S、A/W系列。设计师以服装、廓形、剪裁、造型为手段，把自己预想的未来呈现在T台上。
T台是预想不远的未来的地方。对于才华出众的设计师，系列主题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方向，并不罕见。这样的交汇，也可能催生那个季节的潮流。
但在我看来，这种美学并不自动适用于制作日常服装或与之接近的服装、再举办系列发布秀的厂商。
即使是成衣，如果只想推介即将摆进店里的商品，订货展就足够了。许多服装企业和新设计师也确实如此。
系列发布的T台，不是订货展的舞台。
我不是说衣服不应该卖出去。我是说，为销售而说明商品，与呈现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，不能当作同一件事。
这也是我尤其想对旧东京Collection、东京时装周以及今天的Rakuten Fashion Week TOKYO提出的批评。
我曾理解其初衷是：在东京培育能够吸引欧美买手和时装编辑前来的系列发布。川久保玲、山本耀司、三宅一生，在我心中与这个志向不可分。机构沿革则记载，CFD于1985年由六位发起人创立。[2]
然而，它逐渐被那群靠“我在做时尚工作！”的气氛吃饭的老面孔污染了——至少，我是这样感受到的。
我追问的不是官方日程有没有遴选，而是主办方如何对待想做衣服、想发表一个世界的人。
在我所知的巴黎，日程遴选与审查系列、衣服本身并干预表达，是不同的事。甚至会有免费派遣安保人员之类，支持发布者的安排。
而在我经历的东京，衣服和时装屋的商业规模会受到审查。我也遇到过让我觉得人脉关系受到重视的情形。这扇门会为谁打开，又依据什么判断？那套标准，我看不明白。
支持表达的舞台，与用生意规模和人脉筛选登台者，是两回事。
这才是我要说的。机构公开的条件，放在文末补注中另行说明。[3][4]
首次申请者须提交设计师简介，以及包含品牌理念、商品照片等的品牌资料。他们交出的，不只是希望安排的日期，而是创作者的来历与表达本身。
如果要求年轻人才交出个人简介和作品，那么评审方也该亮出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依据。只有创作者接受检验，选择者却不受检验。这种单向关系，我不称之为人才培养。
再说一件我了解到的事。
据我所知，当时那个品牌的衣服在日本任何地方都没有销售。
我为什么会知道？
因为一家买手店的一位熟人亲口告诉我，设计师本人曾到店里推销自己的作品，结果被敷衍打发、赶了出去。那家店属于发掘了已故Alexander McQueen的那个人，而McQueen也曾是我的朋友。在我看来，这就是厚颜无耻、毫不知羞。可即便如此，那位设计师及其公司却似乎仅仅因为他是知名友禅染艺术家的儿子，就获得了参加资格。据我了解，他们现在仍在参加，不知为何还在发表和服、浴衣系列。
我不在决定准入的会议现场。因此，“仅仅因为是儿子”是我对所见情形的批判性判断，不是我掌握了会议的决策理由。但我也不会把自己感到的不相称抹掉。
2｜十万日元的T恤卖得很好，门却没有打开
容我谈一点自己的经历。
具体名称不说了。当时，我与挚友共同经营一个品牌，经由造型师提供服装，服务对象主要是极受欢迎、至今仍家喻户晓的歌手和艺人。我们做的是mode品牌，而不只是服装生意。
销售额相当可观。虽然小批量制作——这是有意采取的策略——十万日元的T恤照样卖得飞快。
即便如此，我们一次也没能参加东京Collection，自然也从未收到邀请。
我至今记得，在行业报纸《纤研新闻》读过一篇文章，一个自称制作人的人说，他会强烈建议参展的年轻设计师制作卖得出去的东西。
这是我阅读那篇文章的记忆。我手边没有原报，因此这里只复述大意，不作为逐字引文。
那与我在欧美系列发布中看到的理念正好相反。我记得自己与时装屋的伙伴们失笑，实在可笑。
系列发布的T台，不是订货展。
如果要求是“卖出去”，我们的衣服已经在卖了。除此之外，你们究竟看什么、选谁？答案不明，却还摆出一副“为了年轻设计师”的面孔，这才让当时年轻的我恼火。
在互联网尚未广泛照亮幕后现实的时候，这是身在行业里的人才知道的古老奴隶制度——至少，我想这样称呼它。
顺带说一句，据我所知，东京Collection创办时所定下的目标——让欧美时装编辑与买手来到日本——至今仍未实现。
而发起人之一三宅一生已离世，川久保玲与山本耀司也都主动离开了东京Collection。
3｜挂着“Collection”的招牌，究竟给人看什么？
再说神户Collection、东京女孩Collection等日常时装活动。
沿革要分清：神户Collection的东京公演于2012年改名为Tokyo Runway；TGC则是2005年开始的另一项活动。[5][6]
分清这一点，我的批评仍然不变。面向年轻女性的光鲜服装企业聚在一起，展示新商品。给这种商业活动挂上“Collection”的漂亮招牌，也不会使它成为我追求的创作舞台。
在我眼里，那只是徒有“Collection”之名、无聊透顶的活动。本该通过服装呈现未来的地方，如果主要看到的只是商品和出演者的话题，T台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？被“Collection”这个词圈在一起的舞台，走向了与我理解的Collection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在我眼里，那与其说是系列发布，不如说是一些在其他媒体混不出头的演出者走来走去的活动。这也关系到本文接下来的核心：模特。
系列发布的T台，既不是订货展，也不是看不走红的艺人和陪酒女郎的活动。
这是我的美学批评，不是调查过每位出演者的收入和履历之后所做的分类。但我也不想用客气话掩盖自己观看那种舞台时的鄙夷。
顺带一提，日本还有日本流行色协会这样的组织。
“不知道哪来的老混蛋，每年嚷嚷‘今年的流行色是——！’”——那种文化在我眼里就是如此。凭什么站在那种位置说话？
实际上，JAFCA通过专家委员会、市场调查和国际信息选定颜色，并不是一个老人任性拍板的制度。[7] 我厌恶的是：原本的预测和提案，最后却像“今年就是这个”一样，被接受成对感性的命令。
我还听过、见过服装行业中这样的主张：要不要像建筑师一样，给设计师分一级、二级？
谁来给才华打分？又由谁来给打分的人打分？
4｜在MD的预算另一端，工厂消失了
另一个不能忽视的，是我在现场越来越强烈感受到的MD这一头衔及其权力。
通常，MD指merchandiser，负责商品政策、规划等。下面说的不是这个职业所有人的定义，而是我所接触的服装现场，以这个头衔行使的权力。
他们仿佛可以单方面、独断地决定付给外包版师和缝纫工厂多少钱。在服装行业衰落不断加深的时期，出现在我眼前的他们，就像企业雇来的“总会屋”。这是日本股东大会敲诈者所带来的胁迫感的比喻，不是指控他们有犯罪组织关系。
他们优先自己的利润和预算。接着，日本引以为傲、拥有优秀技术人员的缝纫工厂，一家家被逼向关闭。我见过这样的现实。
我不打算用一个职业解释所有工厂的关闭。但在我见过的现场，付款方只顾自己的便利，把真正制作东西的人逼入困境。这件事，我一辈子不会忘记。也绝不原谅。
想自己创立品牌的年轻人应该知道这些。想走向世界、成为时装模特的年轻人，也应该知道。
5｜自称模特，与做模特的工作
如今，只要自称，人人都能是模特。看看社交媒体上的个人简介就知道了。
可是，在我工作过的世界里，模特有清楚的职业区分：
- 出演时装秀。
- 成为杂志及摄影媒体的拍摄对象。
- 出演电视广告及影像。
以其中一种或几种为本业的人——多数人有自己的主要领域——才是我一直所称的模特。
而我在行业里学到的解释是：三种工作都能以同样的高水准完成，才叫supermodel。
不只看外貌好不好，也不只是做过什么有名的工作。
不过，我不会把这种职业教导与世界通行的认证制度混为一谈。“Supermodel”一般也被用来指非常成功、著名的模特。[8] 这里说的是我继承的职业观。
而模特，其实根本没有自由。
照导演说的走，或者照知名台步老师教的走。不能擅自做表情、摆姿势，不能表达自己的主张。
只是人偶。或者说，会走动的展示人台。
但与此同时，又必须从你身上引出足以成为整个系列世界一部分的东西。
消去自我，不等于换成谁都一样。即使按指示行走，那具身体仍可能带来只有它才能带来的东西。我所知的模特工作，就存在于这种矛盾里。
再往里，是包括我TokyoBrainie在内、登上过巴黎系列发布等舞台的模特，用身体才知道的领域。
如果借围绕阿莱斯特·克劳利与罗斯·克劳利的Thelema来打个比方——阿莱斯特曾与黄金黎明团有关——那是一种仅从外部观察无法触及的内在经验。这是比喻，不是对历史教义或成员资格的论断。
6｜我觉得，AI更好
尤其在少子化的当代，要找到兼具那种才华与美的模特，我想极其困难。
仅靠出生率当然无法解释全球人才供给。可找到我所追求的人的困难，依然存在。
而广告大片使用名人，也能让品牌塑造和营销更加明确。
同时，我感觉追求奢侈品牌的群体和国家范围正在扩大，包括过去被称为“落后国家”的地方，以及由于宗教、文化背景，不一定会原样接受传统西式广告的市场。
我很难相信，能打动这些地方时尚爱好者的模特，必须永远以传统的白人面孔为中心。当然，国籍、肤色不决定一个人的审美。正因如此，我才质疑让一种面孔代表全世界的想法。
我对这篇路透报道抱有好感，也觉得模特这种工作，交给AI更好。
这不等于可以擅自拿走真实人物的脸和身体。创作虚构人物，与违背本人意愿使用某个人的身体，是两回事。我欢迎的是创作选择变多。
7｜“我平时做模特！”
前些天，在一个投资理财活动上，一位主动自我介绍的“companion”——活动接待、推广人员——对我说：
“我平时做模特！”
我问：
“这样啊，在哪家模特经纪公司？”
她垂下眼睛：
“自由职业。”
我没有说话，离开了。
自由模特。
如今常听到这个词。但在我的职业观里，真正的自由模特，是不依靠经纪公司也有大量工作的人。可以说，他们处在模特等级金字塔的顶端附近。
公主绝不会去做companion的工作。
这不是我核实过她全部工作经历后的判定，而是我赋予这个词的意义，与眼前使用方式之间的落差。把接待推广工作算作通往模特的阶梯，那种感觉与我曾置身的职业世界并不相容。
所属哪家模特公司，也会影响获得商业机会。“自由职业”这个称呼听起来有多潇洒，与实际能否拿到工作、谈好条件、保护自己的身体，是不同的事。
8｜从T台到投资——看见未来，与为未来定价
写到这里，我发现如今研究的投资，与曾经置身的系列发布世界连接起来了。
读懂尚未成形的未来，并在此刻作出选择。从这个意义上，设计师与投资者有共同之处。
但设计师不只预测未来。他把它呈现为服装，试图创造人们将会渴望的未来。投资者如果提供资本，也能参与未来的实现。
最初，我想：模特是不是个股，设计师是不是板块本身？在一位设计师之下，一个朝着特定方向的世界被建立起来，被选中的身体置于其中。这种感觉，至今仍有令我认同的地方。
不过，若更严谨地对应，设计师更像拥有独特投资哲学的投资组合管理人。
如何理解下一个时代的思想，是投资哲学；系列是让它具体成形的投资组合。造型与模特的搭配，对应个别持仓及其权重。而材料、技术、生活方式等横跨多家时装屋的变化，反而更接近板块或投资主题。
但如果只把模特当成个股，就会遗漏身体与衣服的关系。这正是我写下“消去自我，不等于换成谁都一样”的原因。
把优秀的东西聚在一起，不会自动形成优秀的整体。关键在于与什么组合，以及让每个部分承担什么。
还有一个重要区别。革新的系列即使卖不出去，也可能具有表达上的重要性。而投资中，即使对未来的判断正确，买价或资金回收时间不对，仍然会亏损。对未来的确信，不能消除价格问题。
看见未来的眼光，与为未来定价的眼光，相似，却不相同。我在T台学习前者，如今正在市场学习后者。
终｜再见，我的青春
模特，确实是成为素材、去构筑一个不存在的世界的工作。
可如果这个世界已经充满了虚，我作为前模特，完全赞成让AI为那个世界创造与之相配的实。
是人类，不等于就是真的。把自己的头衔装扮得像真的，与让作品的世界成立，也不是同一回事。
我想守住的，不是自己当年那把椅子，而是创造世界这份工作的内容。
模特这种工作，还是消失了为好。
再见，我的青春。
这样就好。
